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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究竟谁拉动谁
                 ——投资和信贷在博弈

                《金融时报》记者访谈

  上半年经济运行数据在一片“火热”的惊叹声中出炉。尽管经济平稳增长,但投资的迅猛增长令众多专家学者担忧:上半年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42371亿元,同比增长29.8%,增速比去年同期加快4.4个百分点。与之相应的是贷款发放的快速增长:6月末,全部金融机构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为21.53万亿元,同比增长15.24%,这让2006年的贷款计划成为了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”。

银行放贷过多,直接造成了投资规模的迅速膨胀——这样的联系似乎“显而易见”。如果这一结论成立,那么遏制银行的放贷冲动,投资增速过快这一“顽疾”便能根除。其中道理真的如此简单吗?

银行要放贷,所以各地要投资,是信贷拉动投资——针对这一说法,中国投资学会副会长刘慧勇有着不同的看法。究竟谁拉动谁——在接受记者专访时,刘慧勇给出了他的答案。

记者:从数字上看,投资和信贷都有快速增长,它们之间曾在谁拉动谁的关系吗?
刘慧勇:投资和信贷不是坐在自行车上的两个人,前座的掌轮蹬车,带动后座的前进。它们更像是坐在飞机上的两个乘客,行驶的速度和方向相同,带动它们的其实是另外一样东西——引擎。

投资和信贷之间不是谁拉动谁的关系,带动它们一起增长的引擎是需求,且是有供给的需求。

记者:请您具体分析一下需求是如何拉动投资的。
刘慧勇:首先讲投资需求。长期以来,我国在公益事业和公共工程上的投资需求很大,但一直没有得到满足。举例来说,北京2008年要承办奥运会,公共厕所的数量就不够,地铁建设也跟不上。
    此外,我们的医院、学校等等都不够。在铁路建设方面,和国外相比,美国19世纪80年代,在没有现代化施工机械的条件下,平均每年年建设1万多公里铁路;而我国以往最多的五年才建8000公里,“十一五”规划大跃进,计划建17000公里,年均也不过3400公里,不到120年多前人口尚少时的美国年建铁路里程的三分之一。这样的建设速度,当然无法满足需求。方方面面未获满足的必要建设需求,无疑要在客观上时时刻刻拉动投资。

另外,我国建设水平低、工程质量差,也是一个人为增加投资需求的因素。比如城市道路和居民住宅,由于过去的建设标准低,用不上多久就要拆了重建。长期以来,“凑合对付”的建设思想导致的大量重建需求,也是拉动投资增长的一个动力。这种看似节约的投资思想,给我国的经济建设带来了极大危害。

记者:刚才您谈的是公共建设方面的投资。那么,企业扩大生产方面的投资呢?
刘慧勇:企业投资增长同样是受需求拉动,也具体地说,就是追求利润的需求。中国企业工资标准低,导致企业利润相对高,所以它们愿意投资。另一方面,中国企业多数不分红,利润可以全部用来再投资。两方面结合起来,给企业投资带来了强大的推动力。

记者:那么银行方面呢?拉动它发放贷款的需求体现在哪里?
刘慧勇:上面提到,公共设施建设和企业扩大再生产都需要资金,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都不可能自己解决,所以它们要求助银行。而银行的供给也有需求。经过重组改制后,银行资本充足率提高,有了发放贷款的根据。

记者:您认为是有供给的需求拉动了信贷。那您如何评价信贷拉动投资这一种说法。
刘慧勇:这种说法不可靠。如何单纯是银行要求放贷,企业被动接受的话,那么,企业的负债率必然提高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从近几年的数据来看,企业总负债中银行贷款的比重并没有提高,这说明企业赚钱了,企业的自有资本和自有资金增多了。可见拉动投资和贷款的,都是有供给的需求。

记者:为什么投资需求集中体现在近几年呢?
刘慧勇:投资需求有它自己的特点,开始阶段特别大,以后可能锐减。如果出现某种最终需求,为满足它,起初便会要求巨大的投资。比如上面提到的铁路建设。美国在十九世纪“疯狂”建设铁路,可一旦铁路网遍布全国,这方面的投资就锐减了。如果北京的地铁能够迅速建成体系,那么这种投资需求也会锐减。

事物发展都有阶段性。在真正的市场经济机制下,按客观规律,社会需要的某类投资,就像果树开花、小孩长牙一样,是一阵风,开始阶段慢慢腾腾不行,后面久拖不决更不行。改革开放头20年,中国解决了吃和穿的问题,其标志是粮票和布票的取消。现在摆到眼前的主要是住和行问题。所以,我们看到,交通设施跟不上,居民住房条件急需改善。

和解决吃穿不一样,解决住行问题不靠种地,靠的是钢筋水泥。这对投资需求大,且全是固定资产。应当清醒看到,固定资产投资大,正是这一经济发展阶段的特点。我预计,较彻底的解决住行问题,至少要花三十年时间。

总起来说,产生大量有供给的投资与信贷需求的根本原因,是我国目前经济所处的发展阶段。这种需求不仅近几年大,在今后的二三十年内,都不可能小。低估这一点,会经常犯错误。

记者:上半年毕竟有42371亿元的固定资产投资。您如何评价大规模和高增速?
刘慧勇:这种投资规模既然已经实现了,而且还大量增加了外汇储备,就没有必要从总量角度否定它。一国自力更生的投资能力大,是一件好事,是国力强的一种体现。当然,这并不是说每一项投资都是合理的,我们要思考的是怎样把不合理的投资变成学校校舍、公共厕所、城市地铁、高速铁路和大型水电站等有价值的投资。这就是说,不应当否定自己有能力达到的总量,而是需要进行投资结构调整,充分利用总量,解决短缺问题。

对于企业的投资冲动,归根结底要靠市场解决,不合理的投资,会被市场淘汰。简单地不让新项目上马,很可能变成对旧事物和落后生产力的保护。

记者:那对于银行而言,流动性充裕的问题该如何解决?
刘慧勇:《巴赛尔协议》对银行有了资本制约。股改后银行资本实力上升,有了更大的信贷资金供给能力,这对国家来说是好事,应当设法利用。现在银行钱多,假如企业用不好,政府可以拿来用,中央政府发行国债,地方政府发行市政债,把多余的钱投入基础设施建设,满足公共事业需要。总之,我国属于发展中国家,还没有进入有钱没处用的阶段;其实,连美国也没有到达。有钱不会用,正反映我国的观念落后。

记者:对于社会上对于投资的争议,您的看法是什么?
刘慧勇:在需求得到满足后,抑制供给是可以的。但目前我国没到这个阶段,所以结构调整最重要。很多人在观念上对投资有偏见,谈及消费都一味地鼓励。难道大吃大喝、铺张浪费也是合理消费?事实上,投资和消费都存在结构问题,我们应该鼓励合理的投资和消费,不合理的投资与消费都需要摈弃。

投资和消费二者是相辅相成、相生共长的,并不像一些人想象的此消彼涨。解决医疗、教育、住房、出行等方面的问题,无疑需要相应增加这些领域的投资。增加全社会的消费,不能走压缩投资的路子,必须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水平和消费能力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中央5月26日关于研究改革收入分配制度和规范收入分配秩序问题的会议,具有重大的现实与历史意义。